one Bride · five names on a list · five routes
很多年前，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翻到一本边角发黄的语言学小册子。书里写到一个早已死掉的希腊字母——Digamma（Ϝ）。它在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发 "w" 的音；后来希腊人决定不再需要这个声音，就把它从字母表里删掉了。
但它没有彻底消失：希腊人继续用它当做数字 "6" 的记号，于是它在文字里被淘汰，却继续在数字里活着。
我从那时候起开始用 DgA 做创作的署名。它对我意味着两件事：被语言抛下也无所谓，作品自己会找到它的位置；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字母，而是数字。
但说穿了名字只是一个壳。东西做出来才是答案。
《Kill Bill》是被人砍倒后躺在停尸房地板上的那个女人。她睁开眼，决定一个一个把名单上的人杀光。
名单本来就是 galgame 的路线选择卡。Vernita / O-Ren / Budd / Elle / Bill —— 五张牌，自己选先杀谁。
复仇这个东西，每一个目标都自带 BGM。每一次出场都要给你一个慢镜头特写、一个名字浮出来。
蓝叶居酒屋砍 88 个人那段，玩家要划屏 24 次才能过。每一刀都触发一个 CS 短匕音效，肌腱断裂的细节。
雪庭对决 O-Ren 那场必须等她先动。点早了，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，你就死了。
五雷正心拳那段做成一个迷你 QTE：迈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四步，五步。心脏停了。
《Kill Bill》的 BGM 不是配乐，是报名册。每个目标出场前一定先放一段音乐你看到名字浮上来，听到音乐，才走过去杀。
Battle Without Honor or Humanity（布袋寅泰）必须放在 O-Ren Ishii 名字浮起来那一刻。Bang Bang（Nancy Sinatra）必须放在童年时父母被杀那一段闪回。Don'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（Santa Esmeralda）是雪庭决斗前奏 50 秒、长得过分、必须等。
每首歌带 fade-in、crossfade。但 Battle Without Honor 是硬切和电影一样，必须毫无预兆地从一片寂静里炸开来。
那场刀战是这部游戏最难做的一段。88 个 yakuza、新娘子一个人、一把服部半藏。屏幕全黑、灯亮起来、Nancy Sinatra 的旋律变成 funk 节拍开砍。
我做成了划屏 QTE：每砍倒一个就是一次划屏。24 次。划错方向、慢半拍画面冻结、屏幕红、新娘子受伤。
五雷正心拳那段是另一种节奏：5 步走，每一步按一下"迈一步"按钮，节奏卡住，第五步心脏停。这里我故意没放音乐只有脚步声 + 心跳。
《Kill Bill》是英语 + 日语 + 中文片名 + Bushido 武士道梵语术语的语言锦绣。Bride 在日语场景里变成"Black Mamba"，跟 O-Ren 谈判的时候说一句日语带英文口音；服部半藏铸刀的工坊里全是日文。游戏里我让中英文同时显示，但日文台词原样保留不翻译。"私はあなたを殺したい" 不应该被翻成中文。
每一刀都必须有真实的金属切肉声。我从老 SDK 找到了一组日本武士片的刀剑采样五种厚度、八种角度。蓝叶居酒屋砍人那段每一刀都是不同的样本。Bride 落地翻滚的脚步、O-Ren 的高跟鞋踩在雪上的咯吱、服部半藏的铁锤敲砧板全部是采样不是合成。
做这部我学到的是：复仇这个东西，每一个目标都自带 BGM。每一次出场都要给你一个慢镜头特写、一个名字浮出来、一个属于他的旋律。这不是叙事这是仪式。我们看 Kill Bill 不是为了"看 Bride 杀人"，是为了"看仪式被一次次完成"。 galgame 把仪式变成可以反复触发的东西。Vernita 死了我可以重新开始让她死一次。
Reservoir Dogs 七个色名也是天然的七张路线卡这个想法，已经在路上了。
但说不定下一个根本不是电影。说不定是一首歌、一本书、一段我自己梦见的东西。